“暧暧远人村,依依墟里烟……”灯下读诗,就有炊烟从书页中袅袅升起,氤氲了字迹。一瞬间,内心像熨斗熨过的丝绸,轻轻的,柔柔的,软软的,暖暖的。
炊烟是村庄的根,是村庄的魂,一缕炊烟升腾着一部村庄苦辣酸甜、悲欢离合的发展史。对于村庄的历史渊源和发展脉络,我没有考证过。但那些温暖的地名却让人想入非非:何家门,黄家屲,李家山……是的,很多年前,由于战乱,由于饥荒,或者其他原因,祖辈们一路跋山涉水,扶老携幼漂泊而来。到一个山清水秀、适宜人居的地方落地生根,开荒种地,繁衍生息,升起第一缕炊烟。于是,就有了村庄的雏形。再经过若干年的发展壮大,一个村庄便将它的根牢牢地扎在这方水土,并用一缕缕炊烟滋养着她的一代代子民。因此,炊烟是一个村庄最古朴的文化标签,也是每一个村民灵魂深处的精神图腾。有村庄的地方一定升腾着扶摇而上的炊烟,一缕缕炊烟一定滋养过村庄的厚重历史。背井离乡的人们,看到异乡的炊烟就会潸然落泪;身背褡裢远道而来的游子,看到故乡的炊烟就会内心温暖踏实。
晨光熹微中,一缕炊烟从谁家屋顶升起来,袅袅娜娜,晃晃悠悠,叫醒了村庄恍惚迷离的梦。于是,村庄揉了揉惺忪的睡眼,伸了个懒腰,打了个哈欠,各种声音紧接着杂沓而来:有婴儿啼哭的声音,有叫醒孩子的声音,有给牲口添料的声音,有驴子引吭高歌点亮了一串狗吠的声音,有挑着水桶去泉边汲水的声音,有给车胎充气的声音……一转眼,东方的天际已由青黛色变为鱼肚白,远处的山,近处的树,都呈现出清晰可辨的轮廓,家家屋顶升起青白色的炊烟,弥散着禾草的清香,荡漾着原生态的人间烟火气息。炊烟散尽,孩子们唱着《上学歌》,披着朝阳的金辉去上学。大人们赶着老牛,在犁沟里种下蓊郁的希望,静待一粒粒晶亮的汗珠在墒里生根发芽,开花结果。一路走来的民谣,次第翻开古老的二十四节气,叫醒纷至沓来的农事,在季节的舞台上一一上演。
饥馑的年月里,村庄的炊烟又轻又瘦,从家家户户的烟囱里有气无力地升起来。“三月的茵陈四月的蒿,五六月的茵陈当柴烧。”茵陈蒿是孩子们最喜欢采集的柴禾之一,根大,分蘖能力强,茎叶丰富,大家一个个撅着屁股使出吃奶的劲,一拔一大棵,不一会儿就填满了背篓,兴高采烈背回家邀功请赏。放下背篓,男孩模仿铁道游击队、李向阳,模拟地道战、麻雀战,女孩藏猫猫、抓石子、踢毽子、跳方格……尤其是跳皮筋的游戏最为精彩,回忆起来至今神往:数名女孩组成一组,将皮筋往两棵树间一系,按游戏规则边跳边念:“跳皮筋,起劲跳,马兰开花二十一……”动作与歌诀相谐一致,否则认输,别人按序接续。直玩得大汗淋漓,忘乎所以。夕阳伸出红舌头,在村庄身上舔了舔,在山梁上的狗尾巴草尖上晃了晃,就恋恋不舍地落下去了。于是,一缕缕炊烟从“毕毕剥剥”的声音中升起来,大人们呼唤孩子的声音此起彼伏,洇开在渐次浓酽的夜色里……艰苦的生活非但没有影响孩子们拔节的速度,反而个个出落得像白里透红的水萝卜,男孩挺拔,女孩灵秀。
“燎毛子蒿,老婆子烧”,这是孩子们调侃奶奶的顽皮话。刚晒干的柴禾返潮快,噗,噗……明明灶煻里的火星红彤彤地映红了煻口写满焦急的脸庞,就是不见火苗蹿起来,锅里刚要烧开的水也不见了动静。不知过了多久,“轰”的一声,忽见红红的火苗从煻口扑出来,躲闪不及,厨房里便弥漫开头发烧焦的气味。油泼辣椒的味道,烙饼的味道,煮洋芋的味道,柴禾燃烧时散发的味道……都在炊烟中弥散,涵养着清清简简的日子,打点着平平淡淡的时光。
麦黄杏熟五月天,一缕缕炊烟跳着摇摆舞从屋顶兴奋地升起来,丰收的喜悦荡漾在农人的脸上。新麦饼的清香弥漫了整个村庄,进村的人们大老远就能嗅见那种扑鼻而来的醇香,不禁咽下口水。到了九月,爆米花般裂开的煮洋芋,浓郁的香气随着炊烟弥散开来,又别有一番风味,撩拨着灵敏的嗅觉,吸引着贪婪的味蕾,触动着兴奋的神经……
大地上生长炊烟,也生长梦想,千百年如斯。一代代人守望着炊烟走进泥土,一代代人从炊烟中播下诗和远方。逐梦而去的游子,在钢筋水泥混凝土浇铸成的蜂巢中飞出飞进,在喧嚣的市声间陀螺般转来转去,不知还能否找到那种人间烟火的原汁原味,不知灵魂深处还能不能找到那份温暖一生的美好记忆……
胡月义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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