包福同

芒种至夏至之间，是岷州一带当归育苗的时节。短短半个月，除去雨天，时间更加紧张，药农们只能放下其他活计，抢抓时令育苗。

当归育苗，当地人叫“秧药籽”。头一次跟随父亲进山“秧药籽”，已经是四十多年前的事了。那时我大概十三四岁，天不亮就被母亲叫醒，吃了点馍，帮父亲收拾好农具，抱两捆麦草装在架子车上，便随着毛驴轻快的脚步出发了。

山沟里道路很不平坦，坑坑洼洼的石子路，毛驴拉着架子车，显得很费力。我不觉得累，沿途两面山坡上野花一簇簇盛开着，越往深处走，景色越美。就如同写意画一般，绿色的底子上点缀些花呀树呀，立马鲜活起来。

空气里弥漫着花香，猛吸几口，感觉周身清爽，长时间行走的疲劳顿然消失。于是我想，这当归真的高贵，挑选这么美的地方来“孕育”孩子，眼光不低哟！

父亲开垦的那片阴坡地，不太陡，大小约二分左右，周围花草繁茂，环境十分清幽。浓雾从山底下蹿上来，一霎时弥漫了整个山弯。“只在此山中，云深不知处。”置身其中，感觉自己就是那采药的仙子，身子也似乎飘起来了。

放下农具，父亲顾不得休息，开始撒山灰。年前就烧好的山灰，是极好的肥料。春天挖开草皮，晒干了，冬天垒起来，点燃中间放置的干牛粪，厚实的腐殖质烧化后，就成了山灰，是当归苗最喜欢的肥料。

父亲撒山灰的动作干净利落。铁锨插进灰堆，刺溜一转锨柄，山灰呈扇形泼洒开，薄厚是那么的均匀。接着是翻地、整地。我按照父亲的要求，以十指作耙，除去浮在地表的草根之类的杂物，用锄头拍碎土块，没几分钟就汗流浃背了。

我躺在草丛间休息，仰望瓦蓝的天空，几朵白云悠闲地飘动，各类虫儿鸣叫着，如多声部的大合唱，音量不高但雄浑壮阔。那时我不知道当归是岷地特产，只知道这名贵的药材就在大山里出生。后来才懂得，她对“育儿”环境的要求极为苛刻，只选择海拔2400到2600米左右的偏阴的山弯，说她娇贵一点不假。

我飞扬的思绪，忽而被一声嘹亮的“花儿”打断。远处“秧药籽”的庄稼人，趁着休息的当儿，手支下巴，扯开嗓子吼着“花儿”，时而高亢，时而婉转，在野花遍地的山弯里格外响亮。我一骨碌爬起来，看着忙碌的父亲，暗中责备自己不该长时间躺着，让父亲独自劳作。

整修地畦是个技术活，父亲不让我参与，我只好站在一旁仔细看。他顺着山坡把整块地分割成宽度一米左右的畦，分割线就是排水沟，看上去整齐划一。

一切准备就绪，重头戏就是播种。父亲拿出淡黄的形同榆钱而略小的当归籽，捧在手里，叉开腿，两只脚登在畦沟里，开始撒籽。他弯着腰，双手轻轻搓着，随着双臂左右摆动，当归籽从指缝间落下。我的目光随着父亲的双手移动，就像学生看老师做示范一般。

撒完籽，接下来还有两个重要程序要进行。先是覆土，也是个技术活，父亲说薄厚大约一手背的样子。只见他用铁锨从畦沟里铲土，然后双手摆动铁锨，将土均匀地覆盖在当归籽上面。整个过程如同撒籽，快慢都要拿捏得恰当。

父亲蹲下来抽了袋旱烟，略作休息，叫我抱来麦草。我问父亲，用土盖住就行了，为啥还要撒草呢？他说，撒草有两个作用，一来遮挡阳光防止暴晒，保持水分。二来遇到冰雹大雨的时候，可以保护幼苗。仔细想想，这当归苗实在娇贵，头上有两道防护层，世上那么多中药材，有哪一种能享受如此待遇呢？

大约半个月后，父亲说当归苗出土了，要除头遍草呢。当归我见多了，幼苗长啥样还不知道。我想象着她的小样，刚出土的叶子应该不是两片就是四片吧？反正压在麦草底下，估计长不了多少。于是我的心情急切起来，很想一探究竟。

这回进山，是父母和我三个人，依然赶着毛驴车。一路上，野草更茂盛，野花也更多了。此时的我，心里老想着当归苗的样子，无心看花，只想着快些到达目的地。

深山里气候湿润，山弯里和上次一样大雾弥漫，能见度很低。雾气里有股难闻的味道，这使我呼吸变得急迫起来，走几步便停下来，大口大口地喘气。一想到马上就要看到当归苗的模样，脚下便来了力气，加快步子赶上前面的父母。

太阳刚露头，大雾也散去了，山弯里黄灿灿一大片。哦，原来是各家各户盖在当归苗上面的麦草在发光。父亲给我一根小棍，告诉我一手拿小棍挑起麦草，一手去拔草，然后再把挑起的麦草放下来，继续盖住幼苗。我挑起麦草，底下各种草儿才出土，可当归苗在哪呢？父亲知道我分不清，蹲下来指给我看。原来杂草丛中有一种淡绿的，活像一个“丫”字的小东西，就是当归幼苗。那两片嫩而细的叶子，跟蚂蚱的触角差不多。父亲说，一定要睁大眼睛，分清楚杂草和当归苗，千万不可连苗子一起拔掉。

说实话，做这样的细活，我这个半大小子真没耐心。起初的好奇心，很快就被单一乏味的劳作冲得一干二净。“伺候”这小东西，需要十二分的注意，千万不可损伤她吹弹可破的肌肤。干了十来分钟，抬头看看刺眼的阳光，用袖子擦擦汗，就蹲在畦沟里喘气。头顶上，有一片白云从北边的山顶飘过来，一群山雀盘旋着，叽叽喳喳叫个不停，仿佛在嘲笑我。母亲催我赶紧拔草，不然等到中午天气就更热了。我再次抬起头，巴望着那片云彩快些过来，好遮住火辣辣的太阳。

长时间蹲着干活，腿都麻了。太阳落山前，一家人总算完成了拔草任务。

父亲仔细地用木棍把麦草拨匀，说半个月后还要拔二遍草，到时才能把麦草揭掉。我心里祷告：但愿苗子长大些，别再那么难以辨认。

等到第二次拔草，当归苗已经长到二寸高，叶片和她成年时的样子差不多。这次好辨认了，拔起草来不用小心翼翼地。揭掉麦草，当归苗也终于见到太阳了。

父亲拔草时的表情，跟上次一样虔诚。随着手腕的摆动，杂草被快速拔除。当归苗似乎感受到了主人的呵护，舒展腰身，在微风的吹拂中舞动腰肢。父亲说，一茬当归三年务，苗子是最重要的。想要药苗长得好，就得精心务作。从开荒到翻地，再到播种、拔草、收获，农家人为她付出的，何止是辛劳啊！

历经夏秋两季，当归苗度过了她的幼年时期，就要走出大山，在农家院里去“冬眠”。

中秋节一过，当归苗开始收获。岷州人把这种农事活动叫作“刨药籽”，人手少了不行。先前是叫上亲戚邻居帮忙，现在多数人出门打工，每逢这个季节，只能雇人了。记得我第一次参与“刨药籽”，家人亲戚五六个人，早早地来到地头。当归苗叶子十分茂盛，把地表遮盖得严严实实，亲戚们都夸赞长得好。父亲的脸上满是笑意，抡起镢头就挖，其他人蹲下来，从松软的土里抽出当归苗。模样呢，大约筷子般粗细，三四寸长的样子。刨出来的苗子，刚好能攥住一把的时候，就揪掉叶子，在中间卷些土，再用事先准备好的长草扎成小捆。我照着大人们的做法，慢慢地学会了捆苗子。

运回家的当归苗，要等到来年春播时节才栽种，整个冬天就得在土里“冬眠”，如何储藏也是有学问的。多数人会在自家院子里挖个大坑，一层苗子一层土，埋起来。也有人在空闲的房子里，把苗子码起来，里面当然少不了湿土。父亲早就挖好了坑，他边埋边告诉我：土的干湿一定要把握好，若是土干了，苗子会因缺水而蔫死。土里水分过大，苗子也会因透气不好而烂掉。

亲自参与过当归育苗的全过程，我懂得了“特产”二字的含义。对当归的一生来说，育苗仅仅是整个旅程的三分之一。从播种到成药，药农们究竟付出了多少汗水，谁能说得清啊！

誉满天下的岷归，世人只知道你是妇科良药，医生也懂得“十方九归”，哪知道你曾经的曲折与不易！从麦草下的“小丫”到药铺里的切片，多少岷州药农用他们虔诚的心呵护你，用树枝般的十指抚育你，你才散发出浓郁的药香，成为岷州人引以为豪的“骄子”。